希林UIC中文学校 何振宇

悠悠岁月弹指一挥间，自移民北美为我们的第二代兴起华文业余启蒙教育大业算起已历经三十余年了，且纵观北美百年来的华文业余启蒙教育史，或者看一下现今弘扬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之侨界、社团、华校的主体骨干，无不发现能熟练说、读、用中文的绝大多数还是第一代移民，即学中文为母语的那一代人。文字是文化的载体，在弘扬博大精深中华文化的大潮中丢失了我们的第二代，只能说明了我们多年来辛辛苦苦开办业余华校兴学中文的成果甚微，时间、金钱、精力和孩子们刻苦学习的巨额投入与产出极不匹配，这不仅是我们一地业余华校遇到的根本问题，也是所有北美业余华校遇到的根本问题。毋庸置疑，利用孩子们及其家庭的有利条件同时学会世界上最难的语言文字之一 — 音形义统一的中文，对孩子们的智力早期开发、健康生长开拓了广阔空间。为解决此难题，我校多年来试图改变传统的华文业余启蒙教育的教学理念，综述如下：

1. 问题的提出

(1) 现象

自我校1989年夏成立以来，逐渐发现孩子们在周末华校学习中文效率普遍低下，特别是到了teenage（小学毕业）年龄后就失去了学习中文意愿，而且家长们越来越难以推动他们持续学习了，直至彻底放弃。没了持续性的学习，他们会很快就基本忘得精光，会在以后的成长过程中留下未能成功的痛苦记忆/心理伤害，以至在后来大学生活的社会定位中，认识到了他们已失去由于语言文字为基础极为重要的文化传承，极为后悔不该当初这么轻易放弃了使之可以引以为傲的学识/标签。如果有心的家长们问一下曾有过此经历的孩子、家长们，即可验证。

(2) 产生问题的原因

① 中文文字的特点

汉字是音、形、义的文字，必须识认2500常用字才能阅读任何一篇文章98.8%的文字，即文中每100字里，只有1-2字是生字，可以通过上、下文的阅读克服识认、理解上的障碍。这就意味着，欲有自主阅读能力，就一定要突破识认2500常用字的瓶颈口。中国小学利用五、六年全时学习《语文》的目标就是掌握2500常用字并识认1000次常用字，达到届时十二、三岁孩子们成长阶段所具备主动学习的能力。

② 传统的教学理念

从上世纪初“新文化运动”以来，语言文字的教学改变为“随课文”/分散识字的方法，即一篇课文带出十几、二十几生字进行听、说、读、写齐头并进地学习，以至到我们都接受并习惯了的小学六年、《语文》课本十二册的教学理念。殊不知，在这之前的千百年来，我们的老祖宗是用“三、百、千”即《三字经》（七百余年的历史）、《百家姓》（一千余年的历史）、《千字文》（一千四百余年的历史）进行中文启蒙入门教育；以《千字文》为例，就是把常用字编成一字不重、合辙押韵、有文有义的一篇韵文作为孩子们的文字启蒙教育，看起来就像随生字表学习识字，也是所谓的“集中识字”的教学理念。

③ 由于周末华校授课时间、场地的限制，大多数学校只能周末一次两个学时开课，粗粗算起来，学习五、六年所用课时只是中国小学全时学习（星期一到星期五，按 一天两节课计算）《语文》授课课时的五、六分之一甚至更少。更甚的是，北美的人文、语言大环境不是可以帮助 孩子们复习、巩固、提高课堂所学的那样完美，这就意味着孩子们需要更多的课时来学习中文。但是我们实际的课堂学时按听、说、读、写全面推进/随课文识字的传统理念来教，充其量只能达到一年学习一册的教学进度。下表列出学习暨南大学《中文》教材实际的识字量：

如上表所示，孩子们利用业余时间艰苦努力学习哪怕六年以后，距离识认2500常用字还差得甚远，根本读不了适合他们这个年龄段所需的读物。

④ 孩子们成长的特点

如果家长们还记得，幼童一开始学习世界的方法就是强记，就是用所谓的形象/整体记忆的方法来学习世界的，其表现就是2-4岁时即开始会背诵歌谣/诗歌/唐诗宋词/成人话语，这是他们的本性，是没有知识、语言、文化及逻辑思维能力使然，这种学习世界的方法一直持续到7、8岁左右大脑基本完全成长之后开始转变，此时，随着学习世界的深入，知识、语言、文化及逻辑思维能力的增强，开始向成人的理解记忆即“理解了就记住”/理解记忆的学习世界方法转换， 到了13、14岁左右基本转换成熟，即进入主动（自主）学习世界的阶段。此刻如果所学的中文内容只能到达8、9岁孩子们思维能力的水平，他们就会有了致命的挫折感；这种挫败的感觉与这个年龄让他们玩 8、9岁孩子的电玩游戏如同一辙。

2. 解决问题的分析、方法与途径

(1) 分析

① 听、说、读、写是对实现“掌握文字”目标的最终要求，而不是在学习过程中必须要遵从、同时做到的要求。学习过程总是螺旋循环上升式地进行，学习文字往往不是在课堂上一次就能学透，而是需要在后续学习、阅读、复习中不断地加深理解、再学习。同时，

∗ “读”包含着理解能力，即学习者要有一定的知识、文化基础等等的能力

∗ “写”需要学习者有一定的逻辑思维能力，如比较、类推等等的能力

刚一入学的孩子们（7岁或更小）没有这些能力，因本地课时和环境的限制，我们没有在短时间内强化、提升孩子们这种能力的条件，故听、说、读、写全面推进的教学理念实际上未针对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和特点施教，而是加重了此时孩子们的学习负担，极大拖延了突破识认 2500常用字瓶径口的教学进度。

② 本来汉语拼音在启蒙教育中是帮助孩子们识认汉字的拐杖，但在北美的启蒙业余教育过程中却变成了识认汉字的“干扰信号”，在学习《中文》第一册至第四册过程中，形成了无拼音不读、无拼音不识字，以至于在开始学习只有生字注音的第五册时，出现发现满篇课文都好像是不认识的生字的现象，这充分说明了在北美这种以英语为母语的环境下，过早引入汉语拼音是干扰、改变和替代了最根本学习、识认文字的教学目标。

③ 既然千百年来老祖宗用随生字表识字/集中识字的方法实施华文启蒙教育而同样可以文豪辈出，为什么我们不能呢？

(2) 方法与途径

♦ 针对课时少，人文、语言环境差的特点，我们：

1) 采用北美适合孩子们生长阶段“量力而学”、“水到渠成”的教育理念，针对孩子们不同生长期具有不同的学习能力和学习世界的特定方法，尽量扬长避短，科学地安排各阶段的教学重点。

2) 根据刚入学的孩子们形象/整体记忆学习世界的特点，推迟孩子们在中文启蒙学习中不擅长“写”与“读”方面的教学，以尽早突破识认2500常用字的瓶颈，重点培养孩子们的自主阅读能力为目标，变传统的随课文/分散识字为随生字表/集中识字教学思路。

3) 采用《识字课本》以《千字文》一字不重、合辙押韵、有文有义的原理，基本上从读本中最常遇见的常用字（文章中出现频数最高）开始排列编成韵文，总共五册/3072 生字。第一至第四册以544常用字为一册，第五册为剩余的896个生字，涵盖了2500常用字。

4) 采用《阅读课本》上、下册，上册由《中文》课本和《汉语》课本第一至第四册中的所有课文及阅读材料（只有文字而无拼音）为主体合并而成；下册则涵盖第五到第十二册课文及阅读材料。这里要说明的是：

♦ 暨南大学的《中文》第一至第四册中总共只有598生字，而第一至第六册共有947生字，第十二册达到2111生字水平。

(3) 我校一学年有秋季（Fall）、春季（Spring）学期各16周末加8周末的暑期班（Summer Session）共有40个周末；每周末进行2学时课堂教学，即总共每学年有80学时的课堂教学活动。课程安排如下：

1) 新生入学年龄为7岁或以下；如果插班生小于8岁亦可，否则另行考虑插别的班。

2) 入学后前三年实施培养自主阅读能力的教学：

1. 第一年：每周学习《识字课本》中的32字，完成第一、二两册共1088生字的识认。理论上32生字x80（学时）= 1280生字，实际上我们每学年还可以有6周/12节课的复习课时。在孩子们开始熟悉识字的学习后，阅读《阅读课本》上册的教学内容将提上日程。按照《识字课本》的学习程度，将第一学年完成《阅读课本》的学习，重点是读出识认的生字并纠正不正确的发音。这里强调的是，我们只要求70%的孩子们识认80%的生字，没有学习写字的教课内容，亦不要求理解字义等等。
2. 第二年：继续每周学习《识字课本》中的32字，完成第三、四两册共1088生字的识认。基于第一学年的识字、阅读的基础，此时识字学习负担会逐渐减轻而要逐渐加重阅读教学，包括“理解”入门教学的分量，完成《阅读课本》下册的学习，阅读内容以识字水平在《中文》第十二册（2111常用字）水平左右为宜。
3. 第三年：开始写字部分的教学并完成《识字课本》第五册的学习。阅读教学逐渐转为“同学带阅读文章大家共同分享”阶段，加强“理解”文章、断词断句教学内容。在最后一学期则加入汉语拼音教学及用偏旁部首和拼音查 字典的教学内容。

3) 在完成培养自主阅读能力教学后，从第四年开始进入暨南大学《中文》第五册（从此册开始，课文中只有“生字”才注音）：

1. 此时学习生字和阅读理解将不再是教学重点，这也是拖了孩子们持续业余学习华文的关键障碍。
2. 组词、造句、写作将成为教学重点。
3. 补习第一至第四册中的语法内容。
4. 学习进度为一学期学习一册，即一学年学习二册，包括完成A、B两册练习作业。

4) 预计总共需要大约7年的业余时间，孩子们可以完成《中文》十二册的学习；达到高分通过HSK（汉语水平考试）第四级考试的水平，这也是我校《三锐韵语》教学实验班全班的成绩，而且孩子们在业余总共学习十年后全体考过了HSK最高第六级水平考试，意味着去中国学习、工作、生活不用再上中文补习班。

3. 因为我们几代人学母语中文都未经历过此教学理念和方法，存在着成人“理解了就记住”/理解记忆的固有概念，且完全遗忘了自己幼年时的整体/形象记忆学习世界的方法，同时基于“望子成龙”的固有传统，以成人的思维看待孩子们的生活与学习，总愿意“教”孩子们早一些，多一些，以至忽略了幼童成长阶段、学习世界的特定方法、其学习能力和艰辛，不善于利用孩子们的学习方法长处而强制引入成人学习世界的经验和方法，这在有充足学习课时和完美的人文、语言环境下也许可行；但在我们北美的大环境下，却使我们的孩子们在学习世界的过程中，拔苗助长，极易造成心理上的伤害与阴影，使得北美华文业余启蒙教育在孩子们teenage时期变成了不可持续的业余学习。

需要强调的是，随生字表识字/集中识字并不是我们认为的那样，把学习的重中之重放在掌握生字上，而是在阅读课文上。由于孩子们的生长特点，背诵韵文是其特长，但把韵语的单字挑出来识认则是此教学法的重点和目的，这就是阅读课文，故在第一学年期间完成《阅读课本》上册的学习内容是基础，这里没有“写”和理解课文的教学内容，应该比传统的听、说、读、写全面推进的方法更适应此时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及无逻辑思维、知识库的特点，极大地减轻了正在打拼中家长辅导及孩子们的学习负担。这也是需要有心的家长们在辅导、帮助孩子们业余学习中文时的关键点。

提起北美华文业余启蒙教育林林总总，但改变我们成人对孩子们业余华语学习的传统观念是最难的。多年来，家长们在一开始都觉得孩子们学的很不错，成就感强烈，但百思不解的是为什么孩子们学了4、5年后却越学越抵触，越学越退步，以致干脆放弃，对大人、孩子们都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痛。归根结底这就是我们作为家长的思维与北美的教学环境和实际学习条件不相匹配，固守“想当然”的经验和观念。最后希望家长们一定要开放思想，再仔细审视以下语言学习关键期的曲线，要相信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和潜力，抓住孩子们学习语言的黄金期，顺势学习、水到渠成，使孩子们在业余学习中文过程中收益最大: